萨德、南海,是啥让《我的战争》宣传片的爱国主义绑架了电影?| 专访导演彭顺

最近,反映朝鲜战争的电影《我的战争》,以不少投资方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未映先火,并引发了导演的抗辩“这不是我的构思”。

在这个刚刚推出不久的宣传片中,一批老艺术家扮做夕阳红旅行团出游韩国,面对彬彬有礼的韩国导游,竟以中国式说教口吻告诉对方,自己多年前曾经开着坦克、举着红旗来首尔,整部宣传片以老艺术家高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结束。“跑到国外炫耀当年曾经打过你爷爷,不是搞爱国绑架么?”不少网友在尴尬的同时也表达了对电影片方强行输出大国主义价值观的愤怒,“不仅曲解了抗美援朝的意义,不承认战争的重大破坏力,也不利于睦邻友好,这哪里是政治正确,分明是政治错误!”

也有不少网友迁怒于并未参与宣传片制作的彭顺,认为这位香港导演“居心叵测”,不仅宣扬政治不正确而且“坑了老艺术家”。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一设计其实出自宣传方之手,但并未经过其他投资人的认可:“这个宣传方式我们无法接受。”

不管怎样,《我的战争》宣传片,确实担任了一次猪队友的角色:

因为从市场角度考虑,和宣传片中那批老艺术家信奉大国沙文主义式价值观的人,显然已经不是如今电影的主流消费群体,宣传片里的耀武扬威,不仅不会取悦年轻观众,反而与他们的观念相悖离。

可悲的是,按照导演彭顺和中影的初衷,《我的战争》恰恰是最不希望被拍成爱国绑架的样子的,否则中影也不会将抗美援朝战争这一此前无人敢碰的敏感题材,交到一位以拍鬼片闻名的香港导演手上。

在已经提前看片的娱乐资本论(ID:yulezibenlun)看来,彭顺这次的背锅确实比较冤,因为电影其实以比较独特的视角讲述了战争环境下,普通志愿军战士关于爱恨生死的挣扎。接受娱乐资本论专访时,彭顺也明确表示:“这部电影里没有英雄,而是为观众展现普通人面对战争时的恐惧、痛苦与成长。”

其实,《我的战争》还没上映便遭到观众的诘骂与抵制,这并不是电影遭到的第一次“打击”。

彭顺告诉娱乐资本论,因为涉及与韩美的关系,最早中影给他的要求是拍摄一场不能展现敌人是谁的战争,这让他十分抓狂。

后来发生了南海争端,于是彭顺被告知电影中不但可以出现美军,而且还能够通过旁白来讲清楚朝鲜战争的历史。终于让这部电影有了负面的对象,也有了戏剧冲突。

今年暑期,爆发萨德事件后,这则向韩国示威暗示的宣传片新鲜出炉——不难看出国产战争片从拍摄到宣传都要受到政治环境左右的境遇。

而从小到大没接受过“爱国主义”教育的香港导演,成为这场电影宣发闹剧中被牺牲掉的棋子。

《我的战争》差点变成一场没有敌人的战争

“国产电影找香港导演来拍,主要是看中了商业元素吧。”早在2013年,彭顺执导的合拍片《逃出生天》在国内斩获1.3亿票房。“其实那部作品也是比较主旋律的,制片方也没想到原来讲述中国消防人员的故事也可以变得很卖座。”也许是这次拍摄经历,让中影将抗美援朝战争这一此前无人敢碰的敏感题材,交到了彭顺手上。

由于政治的敏感性,抗美援朝这一历史题材几乎被封尘于箱底,很少有人能够触碰。这次出品方中影和中南影业不仅打算拍,而且还请来一位擅长拍惊悚片的香港导演来操刀,连彭顺本人也感到惊讶。

“后来中影的领导也告诉我,他们就是想拍部不一样的战争电影,我才放下心来。”彭顺坦言,“我知道他们可能有一些(敏感内容)想我不要碰的,但找我拍这部战争电影,一定要尊重我本人的创作风格和视角。”

尽管在拍摄上,中影给了彭顺很大的创作空间,但对于题材的审慎依旧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和刘恒老师聊过,其实剧本中关于历史的东西就比较少,他们不想说太多也不可以说太多。但最早的时候我被嘱咐过,在电影中不可以说这场战争是和谁打的。”

这对非常希望拍出战争真实感的彭顺“有点不能接受”。“剪辑上也是,他们一开始要求剪掉对面的敌人,变成一边倒的战场。”说到激动之处,彭顺的普通话也变得有点不标准起来,“对我来说这太危险了,观众不会明白(这是剪辑的缘故),只会觉得这个导演神经病啊!整部电影没有敌人,打谁都不知道。”

“我就要求不管了,先拍出来再说,”彭顺心里有自己的坚持。在实际拍摄时,他并没有点明敌军是美国,但“对敌的画面一定要有”。在现场拍两三天,彭顺就把剪辑后的片段给中影看,他们也很喜欢,在拍摄上没有给我太大压力,这让我可以走得更远。”

没想到一场意外倒是“拯救”了彭顺。“拍摄的时候,恰好发生了南海的争端,马上领导告诉我,我之前拍的可以用了!然后我们再重新配音,说明朝鲜战争的历史,现在在电影中就呈现得很清楚了。”

2.“我曾经说过,我们可能会在一场战争中分开”

作为一部非典型战争片,《我的战争》并没有给主角们套上过去国产片里手撕鬼子的英雄主义光环。谈到第一次看完刘恒老师剧本时的感受,彭顺脱口而出:“他安排刘烨演的孙北川死去,我非常喜欢!和我想象中的结果不谋而合。”他对于战争片拍摄有着自己的执着,“我不相信电影中英雄的存在,我很想拍一部没有英雄的电影,在《我的战争》里,每个人会有压力和恐惧,会受伤,会痛苦,也会死去。”

电影中,537高地的最后一战牺牲了很多人。有一段剧情是在炮火纷飞的战壕里,孙北川向幸存的几位战友交代:我曾经说过,我们可能会在一场战争中分开,我想就是今天。这段台词本是剧本中没有的,彭顺临时和刘烨商量加上,结果拍这场戏时,现场很多人都哭了。“拍戏之前我也和演员开玩笑说,还有两天你就没了。你在这部电影中看到的他们的表情其实是非常真实的,我觉得只有这样,才会感动观众。”

和过去的国产战争片相比,《我的战争》带给小娱的第一感受是快。电影中有一幕场景是志愿军刚到朝鲜,所乘的火车就遭遇美军狂轰滥炸,大家仓皇投入战斗,旅途中的欢声笑语瞬间被紧张与恐怖所替代。

“我可以拍成一群人很光鲜亮丽地奔赴朝鲜,一路上还有文工团载歌载舞。但我希望能够让观众看到,轻轻松松去战场是不可能的,战场很危险。其实我们现在拍电影,像《我的战争》几乎全程使用真实的爆破,但比起真正战场恐怖和危险程度要小太多了。”

第一次拍摄战争片,彭顺把很多自己的个人风格带到了电影中。在《我的战争》里,观众会看到战争场面采用了第一视角以及近镜对拍,镜头随着主人公的摸爬滚打而快速晃动,好像玩真人CS一般紧张刺激。

“我们确实有借鉴战争游戏的画面,”听到小娱谈到这一幕,彭顺笑起来,“我看过家里的小朋友在玩儿,就问他们这种晃动的视角你们不晕么?但我发现年轻人很喜欢,觉得刺激。我就把这个镜头放在电影中,现场摄影师也都很喜欢,我还拍了一分多钟自己玩的镜头,有机会放给大家。”

在《我的战争》的点映场中,有观众反应后半段大量的爆破场面和慢动作,把电影的节奏拖慢了。对此彭顺解释道:“537高地那一战很惨烈,如果在电影中用5分钟就拍完了,我觉得这样很不尊重历史,也不尊重军人。

当身负重伤的孙北川和张洛东,终因体力不支倒地的那一刻,观众反倒有种如释负重的感觉。“这是我想要的心态,让观众看战争戏会觉得好累,最后才能松一口气,”彭顺说,在这场漫长而壮烈的战争结尾,死亡也不失为一种平静,这可能是自己个人的心态。

3.“如果我是孟三夏,我一定会爱上孙北川!”

战争中的爱情如何在不影响剧情推动的情况下展开,对彭顺来说是个挑战。

“《我的战争》中孙北川、孟三夏和张洛东三个人的爱情,在剧本中就有了。”彭顺告诉娱乐资本论,“过去拍鬼片是很少有爱情的,因为大家精神状态高度紧张,哪有时间谈恋爱?所以同样的问题在战争片里也是一样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构思了半天。”

在原本的剧本中,文戏和战争戏是完全区隔开的,彭顺对此提出了异议:“一方面是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这是真实的情况;另一方面是我们没办法分割战争与爱情,兄弟刚刚战死,我怎么可能下一秒就投入到爱情中?”

有一场戏是在仓库里,孙北川与孟三夏坐下来相互表白心意,而希望把文戏与战争戏融合在一起的彭顺,决定将这个情节改为孟三夏摸到地雷,孙北川冒生命危险拆弹。

“整部电影,拆地雷是我最喜欢的一场戏。”因为有连环爆炸,亲自负责按下爆破按钮的彭顺,并未告诉演员在哪个时间点爆,有时演员的对话会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紧张的气氛在拍摄现场蔓延,而这种生死攸关之中产生的浪漫正是彭顺想要的。

“很多女生看完这场戏,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我是孟三夏,我一定会爱上这个男生的!”彭顺说,“这场戏我很满意,因为我也感觉到王珞丹的样子已经在告诉刘烨,我一定会等你。女生最讨厌男人自以为很威风、会喜欢那种看起来很普通,但却有魅力的。”

彭顺很擅长塑造人物性格。在《我的战争》里,孙北川的粗中有细,孟三夏的刀子嘴豆腐心,以及张洛东的乐观开朗,都被展现的淋漓尽致。尽管编剧写剧本时并未代入明确的演员形象,但在彭顺看来,孟三夏就是王珞丹,孙北川就是刘烨,“我很喜欢把演员个人的性格、说话的节奏放在角色里”。

在他看来,演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如果把这些真实的部分挖掘出来,更能感动观众。“我喜欢在现场和演员聊天,问他有没有经历过很害怕或者伤心、好笑的事情,观察他们的反应并把这些放在剧情里,也会因此而改动一些剧情,去配合演员的情绪。”

“当导演不就是要和观众玩心理嘛,特别是我们拍鬼片的,我很清楚自己做什么会让他们感到紧张,这种融入现场体验的互动,是当导演最好玩的部分。”

在电影一开始,就有“小神仙”张洛东打架跳火车的镜头,展现这个人物的洒脱与不羁。写情书、埋炸药、受伤了不好意思脱裤子,他几乎承包了这部电影一半以上的笑料。

彭顺告诉娱乐资本论,在拍摄时他要求杨祐宁把这个角色塑造得比较轻,要经常笑,一开始杨祐宁并不习惯。“张洛东这个人其实是很乐观的,直到后来他爸爸在战争中牺牲。一直哭哭啼啼并不好看,但如果战争让一个认为这个世界很美好的人也哭了,这才是痛心的。”

《我的战争》中最后火车站的迎军戏,几乎是全片最唯美的时刻,一袭短裙长靴的王珞丹回眸一笑足以令宅男舔屏。但彭顺告诉娱乐资本论,这种唯美其实是一场意外,由于剧组要赶去东北拍戏,其实是开机第一天就拍摄的,“演员还没有经历过我的电影的痛苦,这是制作的问题”。

“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前面的故事很惨烈,火车站这场戏有种重生的感觉,拍美好一点也OK,意味着我们的国家在经历种种痛苦后,也可以在和平年代里重新开始。”

4.陈可辛从泰国挖回来的香港导演

彭顺

《我的战争》是彭顺执导的第一部国产片,但不会是最后一部。在采访中他透露,自己的下一部戏已经在筹备,是关于电信诈骗案的悬疑片,剧本由公安部反诈骗部门内部文件资料中真实案件改编而来。

“最近总能听到一些学生、老师被人骗钱,觉得很痛心。”彭顺感叹,“这事在香港也有,有位老人曾经因为一通电话就被骗去好几千万,我也是一个普通公民,看完这部剧本我才明白怎么回事。”

从徐克的《智取威虎山》,到林超贤的《湄公河行动》,香港导演赴内地拍戏,甚至接拍主旋律题材已经不再是新鲜事。“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而是收到剧本时就已经知道这个题材要在内地拍了。我们搞什么呢?就是乖乖地坐飞机来,在一个酒店住3个月,就这样子过了。”

以拍惊悚片起家、有“鬼王”之称的彭顺,虽然是地道香港人,却因在泰国拍电影意外走红。“我最初在香港是做广告后期的,特效、剪辑、调光啊这些,在香港认识很多泰国公司的人,因为那个时候泰国广告还没有发展得很好,他们过来取经。”

1995年,彭顺受邀到泰国工作。“那几年泰国的广告公司发展得很好,我那时已经是公司高层了,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电影。”彭顺回忆,“我当时就问可不可以调去电影部门。”

1997年彭顺的导演处女作《疾走英雄》在泰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那些好奇为何一位香港导演能用佛理来创作泰语故事的人中,就有恰好来泰国出席电影节的陈可辛。

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陈可辛直问彭顺下一部电影想拍什么。“我就和他说了《见鬼》这部电影的构思,他听到后很惊讶,他没有想过要拍鬼片,但听过我这个故事后觉得很感兴趣,就把我弄到香港拍电影,后来《见鬼》系列也很成功。”

5.港片低迷、内地崛起,促成了香港商业片导演的漂流记

“从那以后就拍香港电影,再之后拍合拍片,现在变成国产电影导演了。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坦白说我们香港导演一定很想拍香港电影,但如今的香港电影市场已经很小。”彭顺向小娱(ID:yulezibenlun)坦言,“电影公司的老板投资一定要投在内地,现在香港电影好像独立电影,很多新的导演、新的题材,这是好事,但这条路比较难走。”

“其实我们作为导演是很被动的,一些很好的题材香港观众似乎也不愿意看,300万、500万,最多1000多万票房就是非常好的了。你想拍也花了三五百万,一算下来老板要亏钱。像《树大招风》这些电影的出现是我们很开心看到的,但是第二部哪天才能看到呢?我不相信老板还会愿意再拍。”

随着资金、资源、技术的转移,越来越多香港导演进入内地也许是一个长期的必然趋势。做特效对于彭顺来算说是老本行,他此前也曾去好莱坞拍过电影,这回首次与中影的特效部门合作,带给他不小的感触。

“香港电影做特效,往往是一间公司给你500万做1000个镜头,;而Hollywood是1000个镜头给20个公司,钱也没少付,但每家公司一年只做50个特效,自然做的精良。这次筹备《我的战争》时,我发现我在Hollywood见到的特效细化分工,在内地也能感受到了。”

“我也看到一些国产电影非常假,那根本不是特效,是动漫片吧。”在《我的战争》中,彭顺对特效部门下了要求,“最好的特效就是我们做完后,观众根本看不出来。”最终呈现的效果令他十分满意,甚至一些背景的小爆炸,比如演员身后有土飞溅的效果,让彭顺自己都分辨不出是实拍还是特效。

关于未来的导演路,已经经历过多次职业转变道的彭顺并不担心。“我也是一个普通观众,电影是国产片还是合拍片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拍一些我自己喜欢的题材,像《我的战争》我就很喜欢,我要看的东西里面都有了。但我想知道除了我自己外,还有没有人喜欢,如果有一天拍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感受到,观众却没有同感,那就很危险了。”

现在的彭顺一定没想到,许多观众在还没有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就将他骂了个体无完肤。

面对内地更为复杂的舆论和政治环境,这群北上拍主旋律的导演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曹乐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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