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资本论 yulezibenlun:电视剧《我心灿烂》日前在央视电视剧频道收官,但关于这部剧的讨论并未停止。
在之前剧评人李星文主办、小娱参与的专场研讨会上,五位网络意见领袖和五位媒体主编展开了热烈的对话。
在将近三个小时的讨论中,他们谈到了“道德文章”的“不合时宜”,也谈到了其价值和意义;谈到了“文革”内容的遮蔽和呈现,也谈到了电视剧行业的唯收视率;谈到了雷剧,也谈到了雨剧;谈到了捣糨糊大法,也谈到了不妥协态度…总之,谈锋所及,远远超出了一部电视剧,而是涉及到了诸多的行业话题和时代课题。
1.李星文(主持人):“道德文章”的收视率
我简单介绍一下《我心灿烂》这个剧,这是目前荧屏上罕见的一种类型,简单说就是“道德文章”,因为现在我们在卫视频道上看到的多数是重口味的商业剧,但是这部剧基本上是:一个主要人物代表一种传统的道德品格,围绕改革开放三十年中道德坚守、道德沉沦、道德回归来展开故事。开播以来,我也了解了一下收视率,它的收视非常稳定,开播的时候城市网50城和36城基本上是0.8,播了一周时间了现在将近0.9的样子,这在中央八套电视剧当中是不错的成绩。在全国网一上来是破1的,到目前为止将近1.1。这个收视率比我预想当中好,我们老觉得狗血剧有收视率,但是这个道德文章的收视率也不错。首先请出品人刘文武来介绍一下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剧。
2.刘文武(出品人):不合时宜也要做
简单的讲几句背景。在2002年做完历史和政治剧之后,想再做一个系列有关中国社会道德问题,当时考虑做三部。第一部中国传统道德文化的源头,做了一部《孔子春秋》,但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播出,写的是中国最基本的传统道德文化几个字:仁义礼智信;第二部就是《我心灿烂》,想表达的是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对传统的美好道德的选择、坚守;第三部剧本也早就完成了,但是一直没有拍,就是解脱当下社会道德问题。这是完整的对道德问题的思考。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还是想在这个时代,也就是从“五四”开始到文化大革命,到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的过程中,传统道德文化的发展状态让人比较忧心。作为一个民间的公司,来做这样的戏其实是想表达某种看法和忧虑,唤醒良心。也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坚持把它做下来,所以可能在同类型的剧目里面显得比较特别。
3.孙艳华(编剧兼导演):一家为名,一家为利,一家为情
《走向共和》、《无悔之踪》、《人间正道是沧桑》是我最爱的三部戏,刘文武先生出品过《走向共和》,所以我特别希望跟刘先生有一次合作。13年前了,刘先生想做一个道德坚守的戏,跨越几十年。这个剧本一直抓了这么多年,等到了我手上就怎么突破它,不要陷入到以往的家庭鸡毛蒜皮的小事。刘先生诉求很明确,他希望赵家老爷子为了要还给别人一幅画才欠了一笔债,老大是医生,老二是为了爱情,老三在生意上出卖过良心,最后把画赎回来还给爸爸,完成一个自我救赎,老四是一个警察,老五是一个聋哑人,写这样一家人阐释道德领域各个层面的坚守。
为了增强戏剧矛盾,我另外设计了两家人,叶家和彭家,三足鼎立,关系可以交织起来。同时有了这三家人以后,十几个人物代表了社会很多阶层的人物,就是一个社会众生相。一开始写这个戏的时候朋友劝过我,你在这种社会状况下写道德文章会变成伪道德,反而被大家笑话,我觉得还是凭着自己的心性去写,从自己朴素的愿望出发,设身处地想赵方圆他们面对这个的时候怎么做,以人为本,回到人的状态去写,寻找一种真实的感动。这三家一家为名,一家为利,还有一家为情。赵家他们其实就是为了人与人最基本的情感。
4.叶匡政(诗人,文艺评论家):在遮蔽与呈现之间反思荒谬
我是1969年生的,《我心灿烂》开篇跟我童年经历过的事情很相似,我最清楚的记忆是毛泽东逝世开始,这个电视剧最开始赵家仁结婚就遇到毛泽东去世这个大事。其中有一段,说他们早上去菜市场排队买菜,我写过一首诗叫《白菜场》,那个时候我被母亲带到白菜场的任务就是排队。在传达真实的历史图景方面,编导显示了非常的功力。虽然戏剧性很强,但是所有的细节让你感觉到是完全可信的。
这部剧说是道德文章,但在我看来更多的是陈述“文革”对人性的伤害,对中国伦理道德包括传统文化的伤害,无论是女知青彭新华被支书伤害,这是当年知青回城的现象,包括叶家父亲他的右派最后没有登记在册,包括那红因为参加“四五”事件坐牢,把“反右”、“文革”一系列政治运动,对人性的伤害表现的非常充分。
叶家当年是开药铺的,文革中受伤害最深的阶层。赵家属于城市平民,赵方圆本人是园丁,受到直接伤害少。他受到另一种伤害,他对少东家无意识的举报,一直成为他内疚的主因,导致他一直要坚持归还古画这个行为。彭家是典型的城市无赖,是革命的主流,人性被扭曲最厉害。这三个家庭基本上代表了当年在“文革”中受到伤害的不同层面的家庭。
古画像一个象征物,象征中国的文化、中国的道德传统。因为涉及“文革”,无法完全真实展示那个时代,所有电视剧创作都有一个如何在呈现和遮蔽之间选择的问题,要遮蔽一些内容,同时要呈现足够多的事件,让别人对这样的伤害有所感触。在遮蔽和呈现中如何保持张力,是中国影视剧一直在重大的灾难题材和历史灾难题材上面难突破的重要原因。
如果没有忏悔和恕罪的心,文革年代弥漫的麻木、无知或者残忍,随时可能在我们身边复活。所以赵方圆一方面坚守承诺,一方面为举报行为忏悔,这种道德勇气和文化层面、社会公共层面的反思是不一样的。人总会犯错,但是有良知和智慧的人会与缺乏良知的人有差别,他会通过忏悔和反思来避免犯同样的错误。其实国家和社会也是由人组成的,和个人一样可能犯同样的错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如果不去忏悔、反思一个时代的罪恶,人人都可能在未来迷失自己。
很多对文革的认知,往往描写为对走资派、当权派、造反派的迫害,导致很多民众对文革存在这种想象,浪漫的想象。其实文革对中国社会的破坏不止于此,民众没有恋爱、没有卖泡菜、没有结婚、没有获得经济收入的自由。类似电视剧这种朋友之间反目成仇,或者好友之间互相揭发,在现实中也是非常普遍的。我觉得这部电视剧在央视播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5.曹林(政论家):坚决拒绝捣糨糊
这电视剧看了感觉很虐心,我留了不少眼泪,后来我到微博里去看了一下,很多网友都有这样的共鸣。大家觉得里面的坏人演的太出彩了,彭新华太狠毒了,真想把她掐死,还有另外一个说的叶文祥不是男人,欺软怕硬,小人。一般的电视剧坏人特别出彩,这部剧是刻画的主角一个好人,但是不能把好人说的完美无瑕,而是克制了对好人过度的美化,赵方圆还是有很多问题的,这就真实。
这个时代最捣糨糊的四句话,第一句“大家都不容易”,第二句“反正大家都差不多”,第三句“已经很不错了”,第四句“这事很复杂”。我们这个时代之所以越来越没有底线,之所以底线不断的后退、失守就在这几句话,这部剧坚守这样一个主题,用十几年履行一个承诺,就是针对几句倒糨糊的话。“这样做已经很不错了”,经常听到这句话,比如某些演员和导演嫖娼的时候,有很多人说人家毕竟没有去潜规则,没有对未成年人下手,已经很不错了。还有比如贪官落马了,贪了八、九十万,网上肯定会有网友说已经很不错了,人家没有贪十亿、上百亿。这种思维都是比下、比烂,很少也跟更好的去比。这部剧给我们的这种比较,矫正了我们的思维。还有说“反正都差不多”这也是,把基本的价值观废了,这部剧通过几家人不同的表现,甚至一家人不同的表现,告诉我们其实不是差不多,差很多的。还有那句“这事很复杂”,把一些简单的原则复杂化,通过复杂化给自己的恶、人性的毒素找到借口,《我心灿烂》很好看,宣扬了中国长久以来朴素的善恶观和报应观,就是一种很简单的原则。
6.索亚斌(影视学者):没有王志文就没有赵方圆
这个剧很明显的符合苦情戏风格的家庭伦理剧的特点,这是中国非常重要的一种影视传播的类型,在中国电影史上独领风骚七十年,从第一代电影人、到第二代、第三代一直到80年代的《芙蓉镇》还有辉煌之作。电视剧的创作里面开山之作算是《渴望》,近两年来家庭伦理剧很热闹,相比之下本剧最大的特点是,以往电视剧里面大多有政治社会变迁的历史的符号和元素,但是特别缺乏真正的质感,用一个海报、流行歌曲、道具、事件似乎能让我们想起那个年代,但是那种质感很难去触摸的,而这个剧应当说有些符号性的东西,更关键是人物的心态和故事情节的演进是符合整个时代变化的进程的。从文革后逐渐还延续旧有的思维,到逐渐的拨乱反正再到改革开放人的视野一步步放开,整个故事情节和人物形态是符合这个过程,而且一直写到了当代,矛盾、房地产拆迁、吸毒等等,这个质感非常罕见。
王志文的出演对于观众的接受非常重要,以为这个人会将有所为,他以前演的好人、坏蛋都绝对不是普通人,恰恰在这里面就是一个普通人,直到最后他死也没有什么别的作为,他的执着坚守就是一种伟大的价值,这个明星是必须得用的。从剧情来看他一直也不是冲锋陷阵的人,他是后面掌舵的人,这样一个人物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不太容易出戏,中国影视剧创作的理念上,中国好人特别没戏,中正平和、持重稳健,哪来的戏?国外电影特别容易写有重大人格缺陷的人,一直到《社交网络》《国王的演讲》什么的都是这样去处理的,特别容易出戏。而中国的好人一直是把短板补平,长板错掉了,都是很中庸的状态,这个戏里面不断通过外部强刺激来推动他、激化他,推着他走。
7.刘江华(北京青年报文化版组副主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部戏选择小巷里的三家人叶家、赵家、彭家,三家人的选择比较讲究,中国的文化里面讲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家人可以产生无数的可能。我数了一下这三家人里面的赵家有7个人,彭家3个人,叶家5个人,再加上欧阳一共下来15个人,35集里面表现这15个人的命运,还有他们的故事设置,每个人平均下来两集多一点的戏分。如果是三个人很怕拍成刘关张,说什么都一样,那就没有冲突了。这三家家风不同,个性各异,一系列的矛盾冲突由此而生,用一个古画穿起来,总体说来这个设计很成功。这个戏贡献了不少金句,我自己能记住的“不管谁照顾谁,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做个有良心的人哪那么容易”“看来诚实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流的商人先要脸后要钱,二流的商人既要脸也要钱,三流的商人先要钱后要脸”“功利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朗朗上口。
8.谭飞(影评人,影视制作人):不是雷剧是“雨剧”
之前我们看到很多雷剧,这部剧却是“雨剧”,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呼天抢地,它润物细无声,看起来好像不够癫狂,其实能够深入内心,好像有点文绉绉的,但是其实还是有很多力量在里面,包括大家刚才提到王志文的表演有点无为而治,所有的事都是被人推着,这就是普通中国人在那个年月的境遇。他如果太刚烈就会死的很早,他的画也保不住,他到最后才死,归功于他的性格,他说的很好:方是原则,圆是方法,我这辈子圆没有画好。这个人物身上有古风,王志文从来没有这种方式。他过去还比较的浓烈一些,辣一些,这里面是他人品端方,君子淡如水。
为什么现在中国婆媳关系包括家庭矛盾都处理不好?电视剧有一定的负面作用。女性退休年龄比较早,50岁就退休了,电视剧里充斥着婆婆跟媳妇吵架,当一个精力、体力旺健的女性天天看这种电视剧,她肯定心理暗示说我就是要跟媳妇吵嘴,因为全中国的婆婆都在跟媳妇吵嘴,这是特别不好的导向。《我心灿烂》树立了另外一个导向,告诉你在物欲横流时应该有一些“愚蠢”的坚守,可能“很不值得”的坚守,这种坚守我们看到的不是价格而是价值。
9.郁晓东(北京晨报娱乐版主编):剧中湖南人缺了些匪气
《我心灿烂》没有戏说和调侃,也没有太多的炫技和玄虚。编导怀着一种比较虔诚的心讲述时代变迁下普通中国人的心路历程。目前的影视作品总是想玩概念,总是想玩一个炒作点,总是想很快的吸引公众注意力,迅速捞金,这是有问题的。现在有两种趋势,一个是商业剧比较忽视思想意义上的表达,有的突破道德底线,某些主旋律剧又走向了“两张皮”,思想很宏大,艺术不到位,观众没有办法看下去,敬而远之,《我心灿烂》在教化主题和有效表达方面结合比较好。
我说一些感受到的缺憾。我本身在湖南待过,景色确实是湖南的景色,人物行为状态上不是特别像湖南人,尤其怀化靠湘西了,那个地方人是有匪气的。我是七六年去的湖南,那个时候在邵阳市里面,一下火车就有人当街抢包,周围的人全都看着。这部剧里的人还是太温善了。
10.胡建礼(人民网娱乐主编):这就是平凡的良心
赵方圆对承诺的信守,他深受中国几千年儒家文化影响,肯定会有这样的人。《京华时报》做过一个活动叫“平凡的良心”,报道过一个老太太,坚持几十年在天安门广场义务捡垃圾,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但是她自己一直在做。还有一个老头,一个人用几十年开出了一条山路,方便全村人。不要小看中国几千年儒家文化的影响,虽然经过了文革的破坏,但是这种价值观是存在的,而且也非常具有现实意义。这个剧就是讲述平凡人的良心的故事。里面有很多坏人,但他也不像那些狗血剧里面坏就坏到了极致,或多或少都还有一点人味,不是为了追求狗血的戏剧效果,专门把人刻画成一个符号,他每一个人都挺复杂的。做报纸,你可以有不报道这个事情,但是你不能报虚假的东西。你可以做违心的事情,但是前提是不能伤害别人。我觉得赵方圆身上很体现了这种价值观。
11.宋子文(剧评人):“我心灿烂”只是美好愿望
我为什么偏爱后半部,这个时候老一代像赵方圆和老叶已经成为了背景,他们的儿女经历这一切,恰恰是我们经历的时代的变革,不光是经济层面、生活层面的变革,更多是心灵的蜕变,这里面看到很多讯息,医院里面追求商业化,要追求一些效益指标,看到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开始做假货,甚至为了一己私利去裹胁亲人跟自己一块儿去贩毒。随着不同的子女不同的遭遇,不同的兴趣延展,已经放射成我们对这个社会不同的理解。《我心灿烂》这个剧名在描述一个美好的愿望,在这部剧里面没有谁真正灿烂过,包括赵方圆。每个人都背负着一点点愧疚和阴影,一直到最后,真正做到灿烂、做到坦荡荡其实很难,这个在最后的时候只能化为对下一代、下下代人放射影响,真正意义上的“我心灿烂”发生在戏外,永远不会发生在戏中。
12.张洁(央视电视剧管理中心项目部副主任):不受收视率考评是一个梦
我一直是做新闻的,三年前领导让我做电视剧的工作。我五十岁了让我转行,这个风险特别大,但是领导抛出一句话:想不想做《走向共和》那样的剧?2002年在看这部电视剧的时候,我就像这一辈子拍这么个剧死都值了。来到这个行业以后,我一直寻找电视剧行业里面真正的代表国家思想和专业水准的人和作品到底是什么?的确发现了一些,比如像张黎导演,刘和平编剧,但是在电视剧中庞大的市场当中为数太少,大部分的东西极其荒谬。哪怕是制作的非常精良的商业剧,其实你看出来他的追求就是收视率以及收视率背后的钱,很少有精神、文化的追求。
而这个片子是一个有追求的戏,央视这么一个国家台就是应该给这种戏提供平台。央视收视率压力也非常大,但除了完成国家台的一些责任和使命之外,每年都会播出一些有水准但收视未必好的电视剧。去年的《大秦帝国》我也非常喜欢,但是收视率是全年最低,然后就是康洪雷的《推拿》。我们如果能有一个平台不用收视率高低来考评,而用思想性、内容性和专业高度考评,使所有电视剧人上这个频道为荣,那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在今天来看这是一个梦,因为没有任何一个频道能够摆脱收视率的要求,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尴尬。
我现在特别欣赏“启蒙”这两个字,从“五四”一直到现在,中国的启蒙没有完成,我特别愿意在电视剧的传播里面有更多的面对未来的文化。道德这个词在中国影视里面有时候让人排斥,已经被假大空化了,所有人说道德剧是什么意思,你要来教化我,包括《我心灿烂》这个名字都不商业,剧中却有着高度的文化自觉。
李星文 叶匡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