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po
40集的体量、少见的京剧元素、276处唱段及表演场景,《云雀叫天录》从诞生之初就是一个罕见的项目。京剧给这部剧带来了鲜明的气质,也带来了不少拍摄上的难题,但真正撑起40集故事的,还是孟金福这个人。
9月14日,由完美世界影视出品、完美基沐工作室承制的《云雀叫天录》,正式登陆湖南卫视与芒果TV台网播出。张一山饰演的孟金福从十八岁出科开始,在梨园里学戏、唱戏、讨生活,想成角,也一次次经历倒仓、离开与重新登台。

他身上有一股很鲜活的劲儿,不想认命,有傲气,总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走一步。年轻时想唱关羽、想当英雄,进了戏班要学规矩,走出戏台又得想办法活下去。京剧也跟着这个人的人生一路往前走,年轻时唱不懂的戏,经历一些事情以后才悟了;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可以借戏里的人说;人生兜兜转转,最后又会在台上唱的那出戏里找到呼应。
于是《云雀叫天录》的故事里,观众看的还是人物。孟金福为什么非要唱戏,吴四阎王为什么宁愿放下体面也要养活一个班子,大老板如何借戏点醒后辈?
娱乐资本论(id:yulezibenlun)听总制片人李基业好好说了一回戏。他谈到自己有一个理解贯穿始终的想法,就是处处没有说“戏比天大”,但处处又都是“戏比天大”。因为戏里的角儿们是这样,戏外拍戏的人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经历过几年短内容快速生长之后,今年观众对于长剧的兴趣又有了新的变化,市场接连出现40集大体量的爆款作品,让行业重新明白,人可以慢慢长,关系可以慢慢铺,一段人生也值得花时间讲完,《云雀叫天录》也成为了今年“长剧复兴”中不同色彩的一笔。

人生如戏,人也要活到戏里去
《云雀叫天录》开篇,孟金福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关羽的红生行头在灯火绚烂的戏台上唱《单刀会》;梦醒以后,十八岁的孟金福还是那个刚刚出科的年轻人。他不甘心一直翻猴、演时迁,他想成角,想唱关羽,想成为大老板陈盛元那样的人。
这场梦已经把《云雀叫天录》的叙事方式摆上台面。
“我们很明确就想拍‘戏中戏’的形式,戏台上、生活里、梦境中,三个维度。”李基业说,从创作之初就想做三个空间的彼此链接,戏台上的角色、台下的人生和人物心里的念想会不断交错。
彼时的孟金福想当一名像关羽一样的英雄,这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对自己未来最直接的想象。他唱着那句“大江东去浪千叠,流不尽的英雄血”,放在李基业的理解里,又有比少年意气更深的一层东西,无论怎样的英雄也会化在涓涓江水里成为时代的一部分,最终没入洪流中。

“全剧几乎每个唱段、每个唱词都一定都是和当时的人物心境、发生场景、潜台词等息息相关。”李基业对剧情里的唱段如数家珍,《单刀会》是刚开始,随着人物往前走,他还会唱赵云《长坂坡》的七进七出,秦琼的《当锏卖马》英雄末路。
前十集里《扫雪打碗》是最出圈的唱段,刚到粥班时的孟金福依旧有自己的傲气,他无法对台下跪着喊“爷爷”,唱不动观众的怜悯心,班主吴四阎王告诉他,是因为他“不够苦”。直到吴四阎王去世,他不仅经历了人生无常,还理解了唱戏也是为了让大家挣到吃饭钱的责任和担当,在李基业看来,带着整个戏班往下一个台口走的时候,孟金福“已经是精神上的挑班班主了”。

其他的人物关系里,孟金福和父亲可以借戏说话,和那桐也因为共敬赵云而迅速拉近距离,两个社会身份差别巨大的人,聊到《长坂坡》里的英雄,突然就有了共同语言。李基业把这种关系概括成“以戏载道,以戏交友”,这也是那个时代伶人很特别的交流方式。戏唱得久了,戏文不只留在台上,也进入了他们日常理解人、判断人和表达感情的方式。
剧中经常出现的“说戏”,也给普通观众留了一个入口。孟金福早期并不识字,一出戏学下来靠的是口传心授,先把戏唱下来,再在一次次登台和自己的人生经历里慢慢理解。
“等他唱着唱着,到了化境,才能明白唱的是什么,再根据自己的个人经历和阅历感受,赋予角色新的东西,也就能唱行腔化韵深入人心,自然也就成了角儿。”
这也让“成角”在孟金福身上有了另一层意思。十八岁时,他理解的成角更接近站到戏台中央,唱自己想唱的英雄。一路唱到后来,真正决定一出戏能不能唱进人心里的,还有台下吃过的苦、见过的人和自己担过的事。

李基业把原则说得很直接,“我们得让戏曲服务于人物和人物成长故事。”
所以观众不需要先懂京剧,再来看孟金福。先跟着这个人走,知道他为什么想成角,为什么不肯认命,为什么后来愿意为了身边人的生计放下自己的傲气,再回头听他唱过的那些戏,意思自然会一点点浮出来。
“戏比天大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通过一辈子慢慢践行出来的。”

戏里的人练功,戏外的人也得练功
“我们得尽量深入,才有可能让观众浅出。观众今天能看到剧里一个细节,我们至少得准备五个细节。”
真到了拍摄现场,演员的功底、唱念做打怎么进镜头、行头和道具怎么用,都需要真正懂行的人守在现场。
导演郑大圣拍过京剧电影《廉吏于成龙》,但确定执导后,他还是向李基业提出,希望再找一位真正“坐过科”、上过台,同时又懂影视拍摄的导演。
几经辗转,剧组找到了如今的联合导演杨威。他早年学过昆曲大武生,后来进入影视行业,戏曲和影视“两门抱”,由此组建起一支京剧组。

这个组最庞大的时候有120人左右,京剧演员、替身、锣鼓班和十余位教习都在其中。影视剧原有的服装、化妆、道具团队也需要和他们一起工作,因为行头怎么穿,戏曲道具怎么拿、怎么用,后台怎么摆,他们都有自己的规矩。
演员身边的教习一直跟着拍摄,李基业说得很直白,“今天吴庆春不拍戏,干嘛去?排练厅;明天孟金福没戏,排练厅。”
张一山有一次拍到深夜,第二天还有一场涉及复杂身段的戏。教习已经回屋休息,又被张一山求回来继续练习。镜头前需要什么,演员们就尽量把那一部分练扎实。
选角也尽量从演员的外貌气质以及有没有过类似经历入手。导演郑大圣最初就给Casting规划出了几个方向,有过戏曲、舞台、曲艺、武术等背景都在考虑范围内。

“每一个角色的选定,我们都要从好几个方面去考虑。”李基业表示,“可能会有一个充分条件非常突出,也有可能会有很多必要条件促使他成为这个角色。”
真正表演的部分,还有一方面给了观众不小的惊喜,全剧大约80%的台词使用同期声。
李基业感叹编剧王要写的台词大量使用四六骈文,也就是指很多台词都是四个字、六个字,非常讲究对仗和声律,观众听起来也极富节奏感。演员们最初看剧本时都觉得词很棒,结果背词的时候才发现并不好记。不是没人动过改词的念头,最后还是决定尽量按原文来,因为“所有演员对剧本、对台词都充满了敬畏心。”
坚持同期声,演员在现场,开口就是真正的角色本人了。李基业形容,“当两个人开始对手戏的时候,他们好像很早就认识一样,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说什么、情绪顶到那儿了,有特别强的张力。”
台词之外的另一种声音则是音乐。李基业在与郑大圣一开始就决定“不能只是一部京味戏”,作曲天啸在钢琴、交响乐等现代音乐表达里混入了京剧的小打、念白等。“传统的价值应该在于它的发展和可持续性。”
戏台保留戏曲自己的规矩,配乐则承担影像需要的情绪,两者交融呈现。

拍摄现场聚集了这么多懂行的人,李基业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却是“一句话不说”。他认为,自己作为总制片人,工作是“码盘”,预算、周期、工作人员以及Casting都在他的工作范围里,开机之前该讨论的问题尽量讨论清楚,“开机之后,就是他们的创作空间。”

这么难拍的戏,为什么今天还有人愿意做?
《云雀叫天录》最早来到李基业手里,是2022年。
彼时他上一个项目《觉醒年代》的工作已经结束,休息时收到完美世界影视发来的邀请,有个很特别、包含京剧元素的项目,想找真正懂内容、对京剧有兴趣的人帮忙琢磨琢磨。
李基业确实喜欢京剧,看到《云雀叫天录》的剧本后,他很快想到了郑大圣,两个人开始聊京剧舞台上“一桌二椅、虚虚实实”的表现力,到了影视里该怎么转成另一套视听语言。
“不过真正最感染我的不是京剧的部分,是一种安心立命的生命实践,就是主人公怎么用一辈子完成安心的命题。”李基业直言。孟金福要唱什么行当、最后能不能成角当然重要,他更在意的是,一个人经历那么多起伏以后,最后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也和完美世界影视最初看中这个项目的原因接上了。李基业回忆,大家在前期觉得剧本“太难得”,即便这个项目没有太多同类作品可以参照,可内容如果成立、是个好故事,就不能放掉它。
剧本从李基业看到的第二稿一直改到第八稿。美术组也早早扎进横店,演员陆续进组排练,2024年4月正式开机。
李基业很欣喜完美世界影视在整个过程里给到的创作空间。前期预算、方案经过公司各部门充分沟通,真正进入执行以后,具体的创作判断交给剧组。
这份耐心也体现在一连串的时间数字里。京剧组和文戏组累计拍摄180天,跨越4个半自然月;杀青之后,后期做了一年半,单是声音工程就用了7个月。
播出以后,一些年轻观众的反馈也让李基业有些意外。有人找他授权做二创也有不少“自来水”讨论其中曲目唱段,主动科普“坐科”“倒仓”等专业名词是什么意思。
文化题材能不能找到今天的观众,很多时候还是要回到故事本身。孟金福先让人相信,人物的命运抓住了人心,观众才会愿意跟着他走入梨园故事,去了解京剧世界里的门道。

难怪舆论的声音都在说,今年的长剧又好看了起来。
过去几年短内容快速发展,长剧也在学习更有效率地讲故事。今年市场接连跑出多部大体量爆款热播作品,愿意花时间养人物、铺群像的故事重新得到观众反馈。
当然,李基业自己并不把篇幅看成硬指标。《云雀叫天录》的初稿一度将近80集的体量,开拍时已经压缩了,他的下一个项目策划时也只有16到20集。“长短对于我来说是创作层面上的问题。”故事需要多少时间,就给它多少时间。
这恰好也解释了为什么观众又开始愿意花时间看长剧。几十集的篇幅,可以陪着一个人慢慢长大。孟金福十八岁唱关羽,唱的是少年人的心气;后来经历倒仓、失子、离开梨园,再站上戏台,同一句唱词里已经装进了半生经历。戏班里那些起初站在一旁的人,也会一路走到观众眼前,各自有了来处、脾气和命运。
《云雀叫天录》当然很少见。京剧元素鲜明,人物的一生又需要慢慢讲。可少见也意味着市场里多了一种此前不常见的东西,文化题材只要先把故事讲好,同样能找到今天的观众。

对于完美世界影视来说,尊重题材自己的创作规律,给真正热爱它的人时间,把不容易做的内容一点点做好看,也是在给市场留下更多可能。长剧市场重新热闹起来之后,也需要这样的作品一起往前走。
孟金福一路唱过很多戏,他自己的人生也像一出慢慢唱开的长戏。等一个少年真的走过半生,再回头听年轻时唱过的那句词,意思已经变了。
长剧能做的,就是让时间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也成为人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