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李波,和她的脱口秀

作者|莉拉

晚上8点,李波终于开始吃自己的晚饭。两盒东北酸菜饺子,一瓶芬达。

这是娱乐资本论第一次在北京见到李波。

见面之前,她刚和女儿李琪宝拍完一整天的杂志。坐下来之后,她没什么明显的疲惫感,端起饺子就开始大口吃。

李波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高精力感。短视频里,她总是那个精力旺盛、说话直来直去、随时能跟观众互怼起来的东北女人。在工作场合里的她,是波波笑剧场的创始人,事情一件接一件,采访还没结束,下一场会议已经在等着,永远有使不完的劲。

三个小时的采访里,娱乐资本论发现她常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

聊到行业、喜剧、演员训练,她会不自觉带上一点主持人的“播音腔”;一旦说到自己的故事、徒弟、女儿,或者讲起早年创业的经历,东北口音会越来越明显,就像视频里她被人熟知的那样。

她会突然笑起来,会说“我跟你讲”,也会顺手打开手机,把五六年前的视频一条条翻出来。那些视频里,有她最早的徒弟,有第一家剧场,有他们一起装修剧场的过程,也有徒弟们住进她家之后的日常。

她记得视频中的每个人,每件往事,就像是保存了一份人生档案。

一直以来,李波身上有很多切面。

她是从传统媒体走出来的主持人,是短视频时代拥有1400多万粉丝的脱口秀演员,是波波笑喜剧的创始人,也是如今拥有9家剧场、接近200名员工的老板;她还是40多个徒弟口中的“师父”,李琪宝的母亲,以及一个长期在做公益的人。

如果这些身份放回当下的脱口秀行业,会出现很有意思的错位:一个在线上拥有巨大影响力、在线下拥有稳定票房的演员,却长期没有进入大众熟悉的主流脱口秀综艺叙事。

围绕她的,反而是“东北”“二人转”“网红”“抄袭”等各种负面标签。

当我们把那些声音重新摆到她面前,李波最常见的反应,还是标志性的大笑。她用3个小时,一一打破了外界评价的“李波”与真实的李波之间,隔着的那些舆论制造出来的刻板印象。

于是,我们试图拨开那些标签,再重新认识一次李波。

标签之外

如果只从综艺去认识中国脱口秀最火的演员,李波的名字很难被提及。

过去几年,垂直观众对于脱口秀演员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来自综艺。谁上过节目、谁在节目里赢过、谁拥有热搜和话题,往往决定了一个演员能不能进入主流的脱口秀圈层。

可如果把判断标准换成短视频体量、线下演出和真实票房,李波就是那个无法绕过的人:

她没有出现在主流脱口秀综艺里,却在抖音上拥有1400多万粉丝。从抖音主页里,能清晰地看见属于李波的脱口秀路径:她2019年开始上传脱口秀的短视频切片,一开始背景还是小酒吧,围坐在台前的只有几十人,再到后面上百人的小剧场,再到当下,绝大部分的场景变成了容纳上千人的剧院。

今年,她的个人专场《亲密敌人》已经完成了上半年的全国巡演。波波笑目前也已经拥有9家剧场,员工接近200人。

李波最特别的地方,是她和观众之间的关系。

传统意义上的脱口秀,常常是演员在台上用段子“冒犯”观众,观众作为客体坐在台下接受演员的调侃;李波的现场不只有段子,还有与观众的强互动关系。在她互动时,观众可以调侃她、接她的梗,甚至拿她开玩笑,她再把这些东西接回舞台。

“海豹”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

因为生病而发胖的身材,李波穿旗袍的样子曾被观众调侃像“海豹”,这个梗后来一路跟着她,从短视频评论区到了线下舞台。观众让她摆“海豹”姿势,她也配合;甚至有时候为了节省走上台的时间,她干脆从台下往上爬,前排观众后来还会直接把她托上舞台。

在李波家里,有很多粉丝送来的海豹玩偶,这些,都被李波当成一种认可。

场子里来自观众的“冒犯”是善意的,但场子外,那些来自行业、他人的标签却给李波带来了很多误解。

最让她无奈的,是自己多了一个“二人转演员”的身份。

李波曾在辽宁广播电视台主持一档名为《麻辣二人转》的电台节目。后来有人顺着节目名称,直接把“二人转演员”当成她曾经的职业。

但事实上,《麻辣二人转》是一档广播节目,播出时段在早高峰,内容主要是时事点评。节目采用一男一女两位主播的形式,用幽默段子串联娱乐事件评说、新闻新说等内容,“二人转”更多是对这种节目形式和表达方式的形象化称呼,并不意味着主持人本身就是二人转演员。

对李波来说,让她困扰的并不是“二人转”这三个字,而是一个节目名称在传播过程中被不断简化,最后变成了一个与事实并不完全对应的身份标签。

进入脱口秀行业后,李波的东北口音、互动式喜剧、面向大众的表达以及短视频传播,又成为新的“原罪”。

这背后其实也折射了脱口秀行业早期的一种路径依赖。当大众对于脱口秀的理解主要来自少数综艺和头部演员时,什么样的表达算脱口秀,什么样的演员算主流,什么样的喜剧才足够“高级”,似乎都有一套由综艺和头部厂牌定义的默认答案,李波说在刚刚进入行业的时候,会有业内权威人士告诉她:“去掉东北口音才是脱口秀”。

而李波恰好站在这套答案之外。

离开辽宁台之后,李波尝试过创业,但因为被合伙人拖累,赔了几千万。在生活跌到谷底的时候,李波开始尝试做短视频。一开始她尝试了8、9个不同风格的账号,最后发现真正适合自己的还是脱口秀和喜剧。

2019年4月,李波第一次把自己的脱口秀段子放到自己尝试的第9个抖音号上时,行业里普遍觉得这种做法“太low”。她坦言,自己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需要找到一条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路。

令她意外的是,第一条内容就爆了。一个月之后,李波就开始因为短视频的高热度跑演出和专场赚钱。

那一年她一边演出,一边处理此前留下的债务,“那时候大大小小的活儿都接,很快我的演出费就翻倍。”后来甚至因为演出越来越多,连原本在丽江开的民宿都顾不上了。她回忆,自己当时背着债务,到年底回丽江过春节时,已经把债务“几乎全还完了”,前后只用了不到10个月。

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脱口秀线下市场。

在李波的抖音粉丝从几百万涨到1000万量级之后,脱口秀线下剧场的票房开始发生变化,“普罗大众开始走进小剧场买票看演出,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在抖音上的短视频火了,大家开始知道原来还有小剧场这种可以看脱口秀的地方。”从那时起,全国大部分城市,以前连20张票都卖不出去的小剧场,已经买不到票了。

这也是李波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短视频不只是一个演员的流量出口,它也可能成为一个行业的观众入口。

只是,当短视频给她带来巨大流量之后,争议也随之而来。

“抄袭”成为很多年里围绕李波最严重的指控。

脱口秀早期的创作市场非常小,付费购买段子曾经是一种存在的创作方式。李波自己也坦言,当年曾经付费购买过其他演员的段子,后来因为圈子太小,出现了不同演员讲到同一个段子的情况,最终在传播过程中逐渐变成了“李波抄袭”,那以后李波的演出再没有付费购买过段子。

更荒诞的是,她2017年曾经交往过一任男友,后来对方被传出抄袭,因为两个人曾经是恋人,这些事情又逐渐被关联到李波身上。她表示自己和对方只交往了3个月,但相关传闻却持续了很多年,后来随着李波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负面的信息,被倒扣到了她身上。

李波告诉娱乐资本论,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人专门到波波笑剧场买票,拿手机录下现场声音,再实时转换成文字发到工作群里。

李波后来才从观众那里得知,“他们三天两头换不同的人来录”,而这些录音甚至成了对方寻找所谓“证据”的方式。即便如此,时至今日,“抄袭”的指控依然没有实质的证据来支撑,始终存在于业内的捕风捉影中。

但这些经历改变了她对创作底线的态度。

李波说:“我感谢一路上质疑、攻击过我的人,是他们让我更加坚守底线,绝不抄袭,坚持原创。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被牢牢贴上了这个标签,所以我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把柄。甚至有些段子,别人说有点像某位演员的,我也会选择不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愤怒,甚至很淡然。但对于长期存在的造谣和以讹传讹,李波没有选择沉默。

她起诉了那些在网上造谣她抄袭的人。她说,自己不会只象征性地接受1元赔偿,“谣言不会止于智者,谣言只会止于代价”。

最终,李波胜诉。法院判决造谣者们承担赔偿并公开道歉。而这些赔偿金,李波直接捐给了山区的孩子们。

这场诉讼并不能抹掉这些年谣言曾经造成的伤害,却至少让一件事情有了明确的法律结论:对于没有事实依据的指控,传播者需要为自己的言论承担代价。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些争议似乎没有真正让李波停下来,但李波很少直接回应这些争议:“我在奔跑,我在一直往上爬,早些年我听不到,也没时间听这些声音,觉得挺无聊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影响到了我的女儿,为了我女儿不再受到伤害,我必须回应。”而现在,这些争议和她经历过的债务、创业失败、疾病、感情与家庭一起,最后都进入了她的专场。

别人给她的标签,最后都成了她自己的素材。

“大家长” 的一身数面

那些围绕李波的争议,并没有改变波波笑往前走的速度。

2021年,李波在沈阳开出第一家波波笑剧场。到现在,波波笑已经在全国有了9家剧场,员工接近200人。李波也从一个只需要管好自己一张嘴的演员,变成了需要同时考虑剧场经营、演员培养、公司制度和团队发展的管理者。

今年推出的新专场《亲密敌人》巡演计划原定是7月8月休息两个月,9月再继续巡演,但紧接而来的演员培训、剧场的经营、团队的调整,一件接着一件占满了她两个月的休假。她的生活仍然被工作推着往前走,只是如今需要她操心的,已经不再只是自己的那一个舞台。

在波波笑,李波既是老板,也是老师。

公司里有90多个演员,其中40多个是她亲自带过的徒弟。

她收徒并没有一套特别标准化的筛选机制,更多时候是凭自己的感觉,看这个人有没有热爱、有没有天赋,有没有韧劲,再决定要不要带。

这让她和演员之间的关系,也很难完全用“老板和员工”来概括。

有员工和演员买房、买车遇到资金周转的问题,会找李波借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元都有;剧场刚开始经营的时候赔钱,她自己往里面贴钱。

到了现在,公司已经开始盈利,她却从来没有拿过股东分红,每个月只从公司领取8000元工资,其他收入都来自自己出去演商演、做演出的演出费。

李波至今还留着2021年徒弟们给她拍的生日视频。

采访时,李波翻出手机给我们看。视频里,有人已经离开,有人还在,有人原来是厨师,有人做保险,也有人原本是工程师。李波笑着讲起这些人的变化时,更像是一个大家长在回头看家人与学生的来时路。

那段时间的视频,基本都是她和徒弟们的日常生活。疫情期间,徒弟们住进李波家里,一群年轻人连饭都不会做,李波自己做饭、开车,还要每天教他们发声、教他们写段子。

她现在回忆那段时间,仍然会笑,“这些徒弟就跟我家连吃带住,我都颠勺我都掂不动了,还没人会开车,我做饭我开车。然后天天教他们发声吐字,从基本功开始训练,同时教写段子的技巧。”

从那个时候开始,“师父”就成了李波身上一个很难剥离的身份。

对于李波来说,这是一种更长期的关系。徒弟可以离开,演员也可以选择新的平台,李波甚至会主动告诉他们:“如果真的有更好的平台,就坦荡地走,不需要闹到彼此撕破脸。但她希望的是,即使有一天不再合作,两个人之间也还可以保留师徒情分。”

也正因为这层关系,房主任在《姐姐当家》中的争议,对李波的冲击比我们想象中更大。

房主任去年因为《喜剧之王·单口季》爆火之后,是波波笑目前最被大众熟悉的演员之一。今年因为在真人秀节目中,对基层人员的态度问题引发争议。随后波波笑迅速反应,对房主任做出了停演3个月的处罚。

李波没有回避公司的责任边界。她说,“我们明文规定波波笑的演员是面对基层工作人员,劳动人民不可以不尊重,如果出现了这样关乎于艺德的情况,一定会严肃处理。”

但处理完“老板”的部分,她又不得不面对“师父”的部分。

一个演员突然获得大量关注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是李波此前没有真正深思过的。她可以很早判断一个年轻演员有没有可能火,却没办法提前判断,一个人在突然拥有名气之后,会不会变,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件事情甚至让她开始自我反思。

“我非常敏锐,我知道这个人我一看他我就知道他是不是能火,他能火到什么程度我都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他火了以后,迅速拥有了很多,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说,“最近停了两个月的新人培训,我是觉得我是不是还没有修炼到那个程度,我觉得我没有教好人家。”

毕竟,李波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一夜爆火”。

从主持人到脱口秀演员,从负债到重新开始,从短视频到千人场,再到今天的剧场和团队,她几乎每一步都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积累。“我没一夜爆火过,我这一路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儿就走过来的,我的付出永远大于我的回报,我没有轻易得到过什么,有的时候付出努力可能还得不到。人得跌跟头,我跌过太多跟头了。”

所以相比于教年轻演员“怎么火”,李波现在更在意的是,他们火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这种牵挂也延伸到了她的女儿李琪宝身上。

今年,李琪宝因为在《脱友》中的表现获得了更多关注,“八离世家”成了节目爆梗,同时她的“李波女儿”身份也被更多人关注到。

和很多年轻喜剧演员一样,李琪宝正在逐渐形成自己的表达方式,而李波给她的选择空间一直很大。女儿从小到大被她保护得很好,后来上大学、出国念书,再进入脱口秀行业,加入脱口秀厂牌……李波并没有要求她一定沿着自己的路线走。

(李波与女儿李琪宝合照)

她真正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给女儿带来的影响。

李波在行业里经历过太多争议,所以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流言未必只停留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当关于她“抄袭”的传言传到女儿那里时,李琪宝甚至曾经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抄袭某某的段子?”

这件事情让李波很难受。她自己可以承受外界的评价,却不愿意让女儿因为这些传言去纠结和痛苦。

最终,她选择起诉网上那些造谣她抄袭的人,并最终胜诉,法院判决那些造谣者赔偿一万元至一万五千块钱,并公开道歉。

从“老板”到“师父”,再到“妈妈”,李波似乎一直在承担比自己多一点的东西。但真正回到舞台上,她又会重新变回那个最简单的李波。

“我们永远尊重舞台,热爱舞台。我是舞台的一部分,舞台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个时候人就放开了,开始做自己了。其实人能做自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说到底,演员可能才是她所有身份里最真实、最轻盈的一面。因为在那里,她只需要站上去,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让观众笑,然后自己也跟着笑。

而她对喜剧的理解,也是在这样一次次站上台的过程中慢慢发生变化的。

早期的李波更在意“炸不炸”。她会追求一个段子能不能让现场立刻爆发,笑声越大,越意味着表演成功。

后来,她开始把越来越多自己的生活放进作品里,她的专场也从《脱缰野马》讲述从辽宁台出来后的所见所闻,到《李姐不理解》讲成为“网红”后对网络的不适应,再到《女人来敲门》里聊自己身为女性的容貌焦虑、身材焦虑,再到疾病、感情……专场的主题越来越接近她自己。

到了当下《亲密敌人》,她开始直面那些过去不太愿意讲出口的亲密关系中受到的伤害。

有些经历当时是真实的痛苦,甚至在上台之前,她还会因为焦虑症的惊恐发作而手抖、呼吸困难。但李波说:真正把它们讲出来以后,整个人都是轻松的,原本压在心里的伤口,被一次次讲述、一次次笑声重新处理,变成了可以笑着面对的一段过往。

在李波的脱口秀里,喜剧不再只是让人大笑,而是在笑声之后,治愈自我、治愈人心。“有的事情它真的给我们带来很大的伤害,但是我很勇敢地把它讲出来了以后……只要讲出来这个事儿就已经放下了。”

她先处理自己的心态和生活,再把这种处理过后的正向的情绪交给观众。观众也许只是来看一场演出,笑完以后带着一点轻松离开;但对于李波来说,那些被讲出来的痛苦,也在一次次演出中失去了原本的沉重,转化成了喜剧的力量。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今天的李波依旧很爱舞台。

在剧场之外,李波还长期做着一些与喜剧、公司没有直接关系,但相当有重量的事情。

这些年,李波一直在以个人名义资助经济困难的学生们,也会资助山区的学校。有很多学生在她的资助下一路完成学业,考上研究生,考上公务员,而这样的故事,不只一个。

“大家长”或许不是一个最准确的身份,却是最接近今天李波状态的一个词。

有人没有舞台,她就想办法给他一个剧场;有人缺钱,她就借钱;有人没有基础,她就从头教;有人第一次站上大舞台,她比演员自己还紧张;女儿面对行业里的风雨,她又本能地想挡在前面。

至于她自己,反倒经常被放在最后。

也正是在这些关系里,那个被行业标签包裹了很多年的李波,慢慢显露出一个更普通的切面,舞台之外,她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把喜剧送进大众烟火里

李波身上始终有一种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在于她人生经历中“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戏剧感,更在于她做事的方式:别人还在讨论一件事情“能不能做”的时候,她往往已经先做了。

后来回头看,短视频、互动喜剧、演员培训、剧场扩张,这些曾经并不被所有人看好的选择,反而一点点拼出了今天的波波笑。

她似乎总在做行业里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最早把脱口秀大量放进短视频,是因为她需要活下去;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因为这些视频认识李波,也第一次知道脱口秀可以这么演。短视频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演员的流量增长,也把原本属于小圈层的喜剧内容,送到了更大的大众面前。

这一变化后来很难逆转。

今天,短视频切片已经成为脱口秀演员和综艺节目重要的传播方式,演员靠线上内容建立认知,再把流量导向专场和剧场,几乎已经成为行业常态。

波波笑的价值,也正在这里。它没有把喜剧留在一个懂行的人才能进入的小圈子里,而是不断把它往更大的生活现场里推。

这种价值观也延伸到了她对脱口秀表达方式的理解。

在国内脱口秀发展的早期阶段,美式脱口秀长期是行业学习和模仿的重要参照。犀利、攻击、冒犯、观点输出,构成了很多人对于脱口秀的早期认知。

但李波慢慢发现,中国观众对于喜剧的接受方式,本来就有自己的文化脉络,更强调台上台下共同进入一个情境,哪怕有冒犯,也讲究关系、分寸和彼此的默契。

她后来把自己的东西称作“中式单口”:它改变的是演员和观众之间的关系。美式脱口秀更容易把演员放在一个观察者甚至审判者的位置上,而李波更在意的是,演员能不能进入观众的生活,和对方建立一种足够松弛的关系。

而票房证明了,这样的喜剧在当下的市场更受欢迎。这也是为什么,李波会成为当下脱口秀绕不开的话题。

而李波在正式段子前的热场互动环节,表面上看,互动似乎比准备好的段子更轻松,实际上恰恰相反。一个演员提前写好的段子,可以反复修改、排练、计算节奏;互动却没有标准答案,观众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把现场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演员不仅要接住,还要从对方的回答里迅速提炼信息、组织语言,把一次偶然的聊天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笑点。

李波表示,每一次观众互动,本质都是在写新的段子,“它是有结构的,有callback、联想、类比,所有观点都融进一个互动的对话里。每一次互动都是一个即兴的小段子,是和现场的一个陌生人一同创作的。”

她甚至会专门给演员上互动课,要求他们理解所谓“关系场”——观众不是来接受演员输出的陌生人,而是花钱来到现场、愿意和演员共同完成一场演出的参与者。

在波波笑剧场的现场,演员和观众并没有严格的台上台下关系,观众会成为演出的一部分。在被观众“调侃”时,演员并不急着把场子重新控制回来,而是把这些临场反应变成内容的一部分。

但对李波来说,真正决定一个行业能不能走远的,又不只是表达方式。

当脱口秀从小剧场走向更大的市场,另一个问题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演员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行业热度掩盖的问题。

一个综艺可以在短时间里把一个演员推到大众面前,一场爆款专场也可以让一个新人迅速拥有大量观众,但如果没有稳定的演员供给、持续的线下演出和系统的训练,市场越热,反而越容易出现“人不够用”的情况。

一个演员可能凭借一个段子快速出圈,然后立刻开专场;但如果线下没有足够的内容储备,热度反而会变成消耗。

李波自己经历过行业早期演员缺机会、缺舞台、缺训练的阶段,因此她后来经营波波笑,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培养人”上。

这也是波波笑和单纯围绕成熟演员做商业化的厂牌不同的地方。它不只是把演员送上台,而是试图给演员建立一条相对完整的成长路径:有固定演出,有持续创作,有训练,也有进入更大舞台的机会。

李波说得很直接:“我要能多培训出来一些人的话,让这个市场能供得上。让行业多一些专业的演员出来,那这个行业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好,因为原来行业真的太小了。”

这套思路甚至延伸到了演员的收入和职业保障。

在波波笑,演员不是剧场成本表里的一项支出,而是整个商业模式最核心的生产者。李波坚持让演员赚到足够的钱,因为在她看来,演员只有解决了生活问题,才能真正把精力放在创作上。

如今波波笑的演员每个月可以有几十场商演,公司还提供社保、福利,甚至设计了按照演出工龄和场次计算的“退休”机制。

这套机制听起来有点违背外界对脱口秀行业“自由散漫”的刻板印象。但它恰恰回应了这个行业长期存在的问题:演员很容易被当成一个短期的流量产品,却很少被当成一个需要长期培养的职业。

李波显然更希望后者成为常态,“不能只摘果子,不种地。”

所以她对演员去综艺的态度也很开放。她并不阻拦演员去追求更大的舞台,相反,从她自己早年参加《我是演说家》《笑傲江湖》,到房主任后来参加《喜单》,她一直认为综艺对于演员的成长有价值。

只是综艺的热度不是终点,真正的能力还是要回到线下去检验。

这两年,波波笑反而在做一件看起来和“流量”相反的事情:推动演员持续创作新的内容,甚至让演员停下演出,专心打磨段子。

“老演员不能躺在功劳簿上,新演员也不能因为一个段子炸过一次,就觉得自己已经够用了。”李波坦言,上个月她停掉了整整一个演员队的演出,让他们集中时间训练、创作,要求一个演员不断积累新的内容,“什么时候有好的东西,什么时候再接着演。”

这套“笨办法”背后,其实是她对行业的一种朴素判断:市场可以被流量短时间推高,但行业真正的增长,还是要靠一批又一批能够站在台上的演员。

也因此,波波笑真正特别的地方,或许不是它有多少家剧场,也不是李波拥有多少线上粉丝,而是它始终在试图建立一种更稳定的演员与观众关系。

演员有舞台,有收入,也有成长空间;观众花钱进场,能够看到没有被反复消费的内容,得到一场真正值得的演出。“一个演员就是要对这场演出负责任,要对观众的体验负责任,不是赚了钱就跑,不是演一场是一场,只要对观众负责,那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这也是波波笑能够长期保持票房生命力的原因。

它没有试图把喜剧变成一个离普通人越来越远的东西。相反,从短视频到剧场,从互动到演员培养,它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喜剧重新放回大众的生活里。

让一个下班后刷到视频的人笑一会儿,让一个第一次买票进剧场的人觉得这两个小时没有白花钱;让一个刚开始学脱口秀的年轻人有地方上台,也让一个已经演了很多年的老演员,依然有继续写、继续进步的动力。

这也是李波“中式脱口秀”更深一层的意义:它不只是一种表达风格,也代表着一个脱口秀演员,这么多年摸索出的,和观众、和自己、和这个行业相处的方式。

采访结束时,已经是深夜11点,桌上的两盒酸菜馅饺子已经空了。

李波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和我们道别,转身又赶去下一个工作对接。

一天的采访、拍摄、采访后的工作,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停顿的时间。

李波总是显得忙碌,也在各种争议与身份中不停转换自己的切面。但我们抛开那些曲解与曲折,会看见她只是一直在往前走,也一直在把自己走过的那条路,尽可能铺得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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