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北京的百花奖,回答了电影业的三道必答题

作者|尖椒 

“对我来说,北上拍戏不是选择,而是回归。”

8月8日,演员梁家辉在百花奖·北京电影论坛发表《电影是张文化地图》主题演讲,讲到此处,眼眶泛红,动情落泪。 

从艺四十余年,梁家辉演了160多个角色,而北京是他演艺生涯地图的起点。1983年,梁家辉在这里拍摄《火烧圆明园》与《垂帘听政》,饰演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大银幕角色咸丰皇帝,后来还凭借此角成为金像奖影帝。

那一年,他26岁。四十多年后,他再次站在北京,回顾自己的演艺人生。

与梁家辉一起“回归”的,还有时隔28年,重回诞生地的大众电影百花奖。 

这次“回归”,并不只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重逢。 

相比过去聚光灯更多集中在红毯、明星与奖项归属,今年的百花奖试图把更多注意力投向电影产业本身,将电影产业的深度思辨提升到与颁奖同等重要的位置。

8月8日至9日,百花奖在北京798街区第一车间举办了三场论坛,恰好对应了当下中国电影产业最现实的三道必答题:产业边界变了,电影该往何处发展?传统孵化路径失效,下一代电影人如何成长?观众和舆论场变了,好电影如何被看到?

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北京电影论坛

这些问题背后,其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旧的行业秩序正在松动,新的规则却还没有完全建立。中国电影产业的下一轮增长,需要重新搭建支撑行业长期运转的基础设施:更开放、更高效的产业协同机制,更畅通的人才上升通道,以及能够连接创作者与普通观众的大众评价共识。

过去两天,有不少论坛的视频切片在网上被传播、被热议,论坛现场更是座无虚席,电影行业似乎又回到了炎热的夏天。从三场论坛讨论的具体问题来看,百花奖也在尝试重新定义一个国家级电影奖项可以扮演的角色。 

它当然仍然要嘉奖好电影、好演员和好创作者,但除此之外,它也直面行业需要解决的难题,讨论未来可能的路径,从“评功”,走向“解题”。

电影从来都是大众艺术。“大众电影百花奖”中的“大众”二字,不只意味着把投票权交给观众,还需要回答,怎样让更多好电影真正抵达观众,让观众重新走进电影院,重燃对电影的热爱。 

从出品重镇到产业总调度室,北京托起电影产业底盘

8月8日上午,北京798街区第一车间,人潮涌动。

这里正在举行百花奖·北京电影论坛。台上的八位演讲嘉宾身份各不相同:学者、演员、编剧、导演、投资者、影院经理和普通观众。他们谈自己与电影、北京发生的故事,也共同讨论一个问题:当技术、观众和市场都在变化,中国电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一些答案指向电影行业中不变的东西。

北京电影学院的丁亚平教授认为,电影通过“看见自己、感受他人、成为我们”的三层递进,将个人细微情感升华为公共讨论与集体记忆。演员梁家辉把电影形容成一张“文化地图”,连接不同土地、历史与文化,“电影不止是讲故事,它还承载一个民族对历史的回望和对文化的敬畏。”

演员梁家辉

编剧张冀谈的,是电影带给他最初的悸动。他回忆起自己在中国电影资料馆成为影迷的经历,每每看完电影,走入散场的人群,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被电影映照的光彩。

技术和媒介可以变化,但电影最终仍然要与人建立连接。另一部分讨论,就落到了这种连接如何适应新的市场。

导演大鹏把答案落回“观众”。《煎饼侠》上映后,他曾面对大量批评。多年之后回头看,他反而感谢这些声音,因为“观众愿意评价你,说明他们还在乎你,真正的放弃是沉默”。在他看来,创作者保持新鲜感最简单也最困难的方法,就是始终记得自己首先也是一名观众。

导演、演员、编剧、监制大鹏

紫荆影业副总经理李挺伟认为,电影投资要用标准化守住商业底线,用个性化突破艺术上限,“标准化、工业化才能让一部电影落地,但是标准化不等于模板化,观众拒绝千篇一律,期待具有独特视角和创新内容的作品。” 

首都电影院常务副总经理于超从影院端分析,“短视频和高清小屏不断分流注意力,但数百人在黑暗中同时为一个镜头呼吸、共同进入一个故事的体验仍然难以替代。”影院可以做影展、沉浸体验和业态融合,但最重要的,仍然是守住创作者与观众、人与人发生共情的空间。

首都电影院常务副总经理于超

从创作、投资到放映,嘉宾们讨论的看似是不同环节,最终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电影怎样重新连接创作者、产业与观众。

而这种连接,需要一套更完整的产业生态来承接。 

时隔28年,百花奖回到诞生地北京,作为电影产业的龙头,北京也正在面对一次新的角色转换,从出品重镇,进一步成为产业资源的组织者、创新模式的试验田,成为一座电影产业的“总调度室”。

北京依然是中国电影最重要的内容策源地之一。

2025年,北京备案立项影片669部,占全国总量的25%;京产影片累计总票房超过120亿元,占全年国产电影总票房29%。全年共有14部北京出品影片票房过亿元,占全国过亿国产影片总量的42.42%,其中4部进入国产电影年度票房前十。

更重要的是,北京聚集了创作、制片、投资、后期、宣发、院线、媒体等大量上下游资源。电影是一门高度依赖协作的工业,资源越集中,不同环节之间的沟通和连接成本就越低。

比如,为什么大量电影首映礼和行业交流活动都选择北京?除了市场体量,这里还聚集着全国最密集的电影公司、创作者、专业机构和媒体资源。

这种“总调度室”产业角色的转变背后也有长期的历史积累。 

论坛现场发布的专题图书《北京与中国电影》,以121年为时间轴,梳理了北京的城市功能与中国电影产业同步升级的历史。

《北京与中国电影》专题图书发布

从1905年《定军山》开启中国电影的早期探索,到大众电影百花奖在北京诞生,再到北京国际电影节的连年举办,怀柔影视基地构建越来越完整的影视科技产业链等,北京逐渐成为内容创作中心、产业资源集散地和国际电影交流平台。

今年,百花奖还首次增设青年影人、AI影视创作、精品短剧等前瞻性配套推优单元,回应电影边界扩张之后出现的新产业问题。

与此同时,百花奖也从原本仅有几天的核心活动,延伸成一套长期的产业和城市运营机制。

此次百花奖的筹备,是由北影节筹办团队整建制复用,形成“春有北影节、夏有百花奖”的产业节拍。如果说春天的北京国际电影节承担更多国际交流、项目交易和产业连接功能,那么夏天回归北京的百花奖,则进一步补上了大众参与这一环。 

以大众为核心,当然也需要回馈大众。

今年北京投入2000万元惠民观影补贴,并建立“商业影院+商圈露天放映+社区公益放映”的三层观影网络,打造“仲夏电影嘉年华”,让电影走出影厅,与商圈、社区、文旅、餐饮和城市公共空间发生更多连接。

仲夏电影嘉年华:《飞驰人生3》露天放映现场

2025年,北京在册影院357家,同比增长7.53%,银幕数量2522块,同比增长5.61%,这些数据说明,北京在培养受众消费习惯方面一直长期投入,始终将大众放在电影产业的中心。

行业高速增长时,比拼的是谁能生产更多项目和爆款;当电影产业进入结构调整期,更稀缺的能力则是把分散的资源组织起来,让人才有入口、项目有出口、观众有去处。 

打破青年影人的单行道,用“新路”为行业造“新血”

对大多数青年电影人来说,过去进入电影行业,几乎只有一条标准路径。 

最好是科班出身,从短片起步,参加电影节,进入创投环节,被制片人和投资人看见,获得投资,再经过数年的开发、拍摄和发行,最终进入院线。

但当市场进入调整期,这条路径变得越来越拥挤。

各地创投计划越来越多,真正的问题却在于从入围创投到拿到投资、从项目开发到真正开机,中间横亘着漫长的资金链条和市场考验。

电影天然是高投入、长周期的产品,一部青年导演长片从剧本到上映可能需要数年,而观众趣味和市场环境可能几个月就发生变化。在回报不确定的情况下,资本自然更倾向于选择有成熟履历的导演、已经验证过的类型和IP。

即使一部片最终拍出来,还要面对档期冷热不均、排片竞争激烈等现实问题。

很多青年导演真正缺少的,是一条能够低成本试错、持续创作、不断获得观众反馈,再逐步向更大体量项目升级的成长路径。

今年百花奖首次引入的几项配套单元,恰恰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其中,“抖音未来导演扶持计划”把短内容平台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新创投场”。此次计划要求参赛者在抖音首发5至30分钟原创短片,入选者除获得平台流量扶持外,还有机会获得发行代理、内容开发和商务合作等后续资源。最终共有16部短片入围,题材涉及现实、都市情感、科幻、纪录片、动画等不同类型和题材。

抖音未来导演扶持计划短片荣誉入围作品映后交流现场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扶持逻辑的变化。

传统创投更多是“先筛选、再生产、最后接受市场检验”,短内容平台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先创作、先面对观众,再根据真实的受众反馈寻找进一步放大的可能。它并不意味着播放量可以替代专业判断,而是给青年创作者增加了一次证明叙事能力与连接观众共情的机会。

内容形态之间的墙也正在被打破。

最近,《好一个乖乖女》《一家三口在同班》等爆款微短剧,已经通过同IP电影备案立项。这意味着,一个故事可以先在低成本、反馈更快的短内容市场完成第一次验证,再向长体量内容迁移。

百花奖新增短剧荣誉盛典的意义也在这里。它在国家级电影奖项与新内容生态之间搭了一座桥,让短剧创作者和传统电影工业发生连接,让新的创作者,有机会继续向更大的舞台流动。

而AI的出现,又进一步降低了这条新路径的起点。

在“华语青年电影论坛”上,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最佳长片《七日浮生》的导演刘驰分享该片的创作过程:一次严重潜水事故后,她在养病期间,写下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并借助AI梳理思绪,最终形成剧本。“如果没有AI,这个剧本至少需要两年时间、甚至要跨国拍摄才能完成,但SeeDacne2.0出现后,我发现可以在三周的时间里,把自己的想法变成了一部45分钟的作品。” 

华语青年电影论坛:技术视野——青年电影如何与新技术共舞?

但技术的平权,并不意味着创作的平权。如果每个人都能创作,优秀的青年导演究竟凭什么脱颖而出?

答案反而重新回到了最传统的创作能力上。

论坛现场,制片人陈洪伟提到,他在学校教授AI课程时,教到最后,发现真正要教的其实仍然是视听语言。“核心并不是一个创作者会不会使用最新的AI工具,而是有没有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有没有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能够让人产生共情的能力。工具会迅速迭代,但这些能力不会因为模型升级自动获得。”

《浪浪山小妖怪》导演於水也给出了相似的判断。面对越来越难以预测的观众,他没有把答案归结为研究流量密码,而是强调先找到一个好的故事,再从自己的生命体验中寻找能够与更多人相通的情绪。 

华语青年电影论坛:华语视野——青年电影如何与新市场共情?

AI降低制作的门槛,却没有降低好创意的稀缺程度。恰恰因为越来越多人都能拍、能生成、能发布,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连接真实受众,重新定义“好电影”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一部电影是不是好电影,有一套相对清晰的评价路径和相对稳定的公共讨论场。

专业影评人的评价提供审美坐标,媒体完成解读和传播,观众再根据口碑、题材与演员阵容决定是否买票。

但到了近几年,这套秩序正在被快速打散。

一方面,观众的购票决策越来越置后,他们希望看到真实的评价后再走进影院。另一方面短视频、社交媒体和算法推荐崛起之后,电影评价权大规模下沉。这种快速变化的不确定性,也让一部电影的口碑,并不完全由作品本身决定。普通观众的一条短视频、一条玩梗的短评,都有可能在几个小时内成为一部电影最重要的公共标签。

今天中国电影缺少的,不只是更多好电影,也是一套让好电影被发现、被理解、被相信的机制。

“金鸡百花国产电影评价体系”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

在百花奖论坛上,清华大学教授尹鸿介绍,该体系会组建包括专家学者、行业专家、媒体人、影视艺术专业学生以及院线经理五类人群作为专业评鉴团,按照思想性、艺术性、大众性等评价标准,以及更多的二级、三级评分标准,对一部影片进行相对客观的评分,为观众提供可靠的借鉴。 

“金鸡百花国产电影评价体系”发布

作为唯一由观众投票评选产生的国家级电影奖项,百花奖一开始就具有明显的“大众性”。但今天的“大众”,不再是一个审美高度趋同的整体,而是被年龄、城市、兴趣和媒介使用习惯切分成无数更加具体的个体。

本届百花奖就一直在营造让产业内外可以自由对话的空间。影评人论坛上,三位影评人与三位电影主创共同探讨一部好电影的标准。导演黄建新认为,评价标准非常多元,但创作一部好电影,至少需要发心诚挚、制作认真、情感真实。导演贾樟柯表示,“电影教育应是通识教育而不是专业教育,电影创作者最好广泛涉猎哲学、心理学等,构建坚实的思想与表达基础。”

影评人论坛:我们为什么热爱电影?

不仅如此,在北京电影论坛结束后,百花奖首次设置“观众开放麦”,让这些真实、具体、有分歧的观众,与一线从业者直接对话,让创作者听见普通观众到底在意什么,也让普通观众得到最真诚的反馈。

现场观众提的问题非常具体、多元。有人关心创作者下一步还想拍什么样的社会议题;有人追问,中国电影怎样才能真正表现今天中国人的生活;还有普通观众提出,自己能通过什么方式,更早发现并支持本土的小众优质电影。

2026年是“双百”方针提出的第70周年,也是进入“十五五”规划的第一年,中国电影面对的挑战已经不只是内容供给不足。新的创作者正在成长,AI新技术快速进入生产环节,观众的媒介习惯和审美结构也在变化,旧有的生产、评价和传播机制,都需要寻找新的适配方式。

过去,奖项通常出现在一部作品生命周期的最后。但本届百花奖的变化,是向产业链前端移动:讨论新内容如何产生、青年创作者如何培养、评价标准如何重建。它不只负责从过去一年中选出优秀影人与作品,也试图解答中国电影产业面临的真问题,让资本、创作者、观众,重新回到电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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