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莉拉
3月底,娱乐资本论举办了一场“AI拟真人全链路沙龙”。现场来了大量北电、中戏、中传等影视专业院校的学生,大多临近毕业或已毕业。
“什么样的漫剧项目能拿到投资?”“成本怎么控?”“预算不够怎么做出好作品?”每个问题都透露出他们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行业变革带来的压力。
沙龙时间正好临近中戏艺考。见证过即将步入行业的科班学生后,河豚君两次前往中戏,记录那些准备踏入影视专业的艺考生们所处的状态。
(3月24日 中戏艺考考场外)
中戏西门外气氛显然不同。美术生背着画架、颜料盒;表演、戏导专业的学生化着完整妆容,紧张中带着青涩。入考场前,学生需将手机等设备存放到门口的储存柜。
一个个小格子成了第一道关卡,把能提供通讯和AI工具的手机隔绝在外。学生进入院校的第一步,便是一切重回手搓。
校门口,无论是老师、家长还是学生,此刻关心的只有考试能否通过,没有人去想四年大学毕业后能找到什么工作,也不会担心行业会有什么变化。
他们看不到,几公里外沙龙里,师哥师姐讨论的AI焦虑。如今的艺考路上,也不再有张雪峰那样敢于说真话的人。
(娱乐资本论AI剧全链路行业沙龙 现场)
没有人提醒他们:AI渗透到了影视行业各个环节,“一站式Agent”“剪映+AI”的组合替代了学校还在教的PR与Final Cut。
3年打底百万成本的艺考生,大学毕业后可能只拿5000元底薪。就连艺考老师眼里,艺考生最好的归宿,也是回老家考编,或进机构当老师,每月稳拿2w。
这些学生如同被装在套子里,在这座短则4年长则10年的“桃花源”中努力追梦,却不知道门外的现实,已与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本文已采访六位相关人士,他们也是「娱乐资本论」2026年采访的第145-150位采访对象
艺考生、家长、老师:“先考进去,未来的事再说”
河豚君在中戏门口跟考生和家长聊下来,发现参加艺考的人分两类。
一类是真正热爱艺术的。不管是绘画、表演还是戏导,他们愿意为这份热爱投入时间和金钱,从小开始报艺术相关的“课外班”,甚至中学也是央美附中等院校。
另一类是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好,想通过艺考找一条捷径,拿一个相对不错的大学文凭。至于未来从事什么行业,他们并没有太多想法。
这两类学生,以及站在门外家长,是那个“套子”里裹得最深的人。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目标:考进去。
至于四年后能找到什么工作,行业会变成什么样,AI会带来什么影响,这些他们不愿去想,也觉得太遥远。
学生每天只琢磨的是素描怎么画得更好、表演怎么更有感染力,和同学讨论的是考题和备考技巧。
家长们一边承受着高昂的成本,一边又不得不支持孩子的选择。
有位家长站在中戏大门口,给小娱算了一笔账:在北京走艺考,3年下来打底100万。其中教培机构的费用差不多50万,剩下的是孩子的吃穿用度、耗材、比赛报名等日常开销。这笔钱,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可能是半辈子的积蓄。
他们比孩子拥有更多阅历,已经意识到了当下艺术行业、影视行业就业的不易。
孩子在央美附中上学的家长季琳就向娱乐资本论表达了焦虑:“我是看很多新闻说,之前电影不行了,都去干短剧,结果短剧也不行了。但孩子走都走到这里了,你也不可能因为考虑未来的事情就不考了。”
“感觉现在艺术生不太好找工作。可现在什么好找工作?所以就是源于热爱,给予支持。你问家长没用,家长也没办法,他喜欢就支持,对吧?”
还有一些家长支持孩子走艺考,纯粹是现实所迫。“本来就是想有个大学上。比起来中戏北电,能用文化课上的大学更差。”在他们看来,艺考哪怕成本高、风险大,也是给孩子多一个选择。至少能拿到一个更好的大学文凭,未来多一条出路。
就在家长和学生一门心思备战考试的时候,艺考机制也在改革,无形中增加了考学的难度。
最明显的是中戏今年的改革。学校更重视联考成绩,取消了面试和气氛图创作等环节,只保留素描和色彩题目,而且联考分数线比往年高了很多。结果,绝大部分学生因为联考没过线,直接被挡在复试门外,连进中戏校门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中传也有大动作。今年取消了大量专业,很多原本准备报考这些专业的学生不得不临时调整方向,重新选择可报的专业。备考计划被打乱,考学之路又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相比家长和学生的“专注当下”,常年扎根艺考行业的老师,对变化的嗅觉要敏感得多。
他们每天和考生、院校打交道,清楚艺考的趋势,也明白行业未来的走向。但面对学生和家长时,为了端稳自己的饭碗,他们很难吐露自己真实的焦虑。
一位在大巴前等待接学生的艺考老师告诉娱乐资本论,艺考机构招生的情况正变得越来越严峻:全国美术生的数量一直在减少。“从2015年往后就在慢慢减少。疫情之前那几年有七八十万,现在就四五十万,下降了接近一半。不光是美术,影视那边参加考试的人也在变少。”
在他看来,艺考生减少的原因,一方面是艺考难度逐年增加,另一方面也和家长、学生对艺术行业就业前景的担忧有关。“现在光资讯不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一边向我们咨询一边就开始打退堂鼓,他们还是想选择更稳妥的,未来更好找工作的路子。”
即使在这个艺考与高考作为屏障的“桃花源”里,AI也渗透到了考生的备考过程中。
这位艺考老师表示,几乎每个学生都习惯在作业里用AI做分镜、用AI绘画,但很少用到Seedance、可灵等市面上专业的视频模型,大多数还停留在豆包、deepseek等工具上。
对此他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课堂上有些稿子会用AI来创作。每个人的稿子都不一样,也不能跟往年一样。我们给他一个命题,他创作的时候可以用。学生觉得挺好用,我们也觉得挺好用。”
在他们看来,AI本身就是一种工具。学生用它来辅助备考、提高效率,未必是坏事。而且在当下的环境里,完全禁止学生接触AI也不现实。
但私下里,艺考老师们清楚地知道,无论是影视行业环境的收缩,还是AI的发展,都会替代掉一部分就业岗位,未来传统影视教学培养出来的学生,会直面就业压力。“真喜欢这行的可能未来就是进各种短剧剧组跑组,不喜欢的就直接退出行业,或者回家继承家产,或者去考教师资格证。”
聊到未来的出路,他直言:对很多艺考生来说,未来最好的路,或许就是像他们一样,成为一名艺考老师。
“我们一个月还有2w的收入,一年稳稳能拿到20w,这比绝大部分影视行业的工作挣钱。毕竟只要还有学生想走艺考这条路,艺考培训就有市场,不用直接面对失业风险。”
上岸后的科班生:“学的用不上,实习还被学校卡”
艺考生拼尽全力挤过独木桥,以为考上理想的影视院校就万事大吉。但一旦踏入校园,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更封闭的“套子”。
不止一位影视从业者告诉过小娱,影视院校的教学和真实的行业环境严重脱节。
首先是教学内容与技术的滞后。如同无数个人文专业一样,影视专业的教学大纲和教材,还停留在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
影视院校仍然在追求“精英式”的艺术表达:学生在校期间的拍摄创作,大多基于纯艺术表达,不用考虑投融资,不用遵循工业化制作流程,更不用操心宣发营销。
“到现在毕业论文还在死磕传统戏剧结构,还在教FinaCut、PR剪辑。但事实是剪映、各种AI工具大量覆盖后期的工作。大部分学生出来是要到公司上班、要吃饭的,不是去搞纯理论研究或者独立艺术片的。”
而全行业聚焦的AI应用,暂且只在学校以单个导师带领的学生项目或者校企合作的项目里出现。这样的项目,并非大多数学生(尤其是本科生)可参与。
最离谱的,还是学校实践教学的“温室化”。这也是导致影视科班学生毕业即失业的原因之一。
不少影视院校为了不为学生的人身安全问题担责,选择把校外实习“一刀切”,限制学生到外地自主找项目、找公司实习。
河南某院校影视专业的应届生晓征表示,他们学校直接把实习纳入了大三的必修课程,但是这个实习限制非常多,有很多学生无法在毕业前完成。
“学校根本不让我们自主找对口的影视实习。哪怕我自己联系到了本地的影视工作室,提交自主实习申请后,学校也会百般刁难,让我盖各种根本盖不到的章,故意卡着不让过。”
他无奈地说,“学校会集中安排一些实习岗位,但是一般就是去电视台做一些边缘岗位,或者在学校做行政岗位。”
“我们学的是影视专业,本来想趁着实习去剧组学剪辑、学策划,结果每天干着和专业毫无关系的活。”他吐槽道。身边不少同学都很无奈,可学校明确说了,不参加这种“实习”就不给发毕业证,大家只能硬着头皮服从。
这种“温室化”的培养模式,让学生在校期间无法积累真实的行业经验。影视行业最看重实践与履历。没有实习经历、没有作品积累,哪怕绩点再高,也很难找到好的工作机会。
晓征的同学里,有人考研复试时因为没有自己的作品集,偷偷借同学作品去面试。最终因为缺乏实践经历,即便初试考了400+的高分,也还是被刷了下来。
一边是“温室”一样的四年,一边是一毕业就被要求“制、编、导、剪”一体,AI工具全通的能力。两者之间的鸿沟,自然让很多学生毕业就陷入迷茫。
当学生的技能点和市场的真需求错位,毕业生们只能面临“批量失业”的尴尬处境。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艺考生,带着不明就里的行业憧憬走进校园,在封闭的“温室”里度过四年。走出校门才发现,自己学的知识早已过时,没有实践经验,没有行业资源,连一份对口的工作都找不到。
最终只能放弃艺术理想,要么回家考公,要么在短剧、漫剧行业从头学起。至于艺考花出去的几十万上百万成本,归根结底还是只能成为敲开211大门的砖。
北电博士:“课上教戏剧理论,课下我奉劝学生不要做影视”
院校与市场的脱节,最终酿成的是一代影视生的理想与现实碰撞。
那些从“温室”里走出的学生,大多要经历一番挣扎,才能看清行业的真相。中传本科、北电研究生、博士的李文千,就是其中一个典型。他的人生轨迹,代表了大部分对传统影视有执念的影视生的路径:
从一腔热血、只想做独立电影的导演,到拍小短剧项目糊口的“接活人”,再到尝试制作漫剧、AI拟真人剧,想追上风口的创业者。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和如今很多艺考生一样,他怀揣着对电影的热爱,考上了中传戏文专业。本科毕业后,他尝试过进入行业当编剧,“但当时大多数机会都是给大编剧当枪手,投稿也没回音,最后也没做成什么项目。”
因为一直没能拿到好的项目履历,他重新考了北电的研究生,先后攻读了文学系硕士和导演系博士。
“我觉得我从本科毕业就没有挣到过钱,而且当时也不觉得钱很重要,就是会活得更随性一点。直到博士毕业之前,我都还是很坚持想要做传统影视或者独立电影的。”
毕业后,他没有急着进入商业市场,而是一头扎进了独立电影的创作。从研究生到博士毕业的5年时间,他一直在打磨自己的独立电影,但电影始终没有过审,无法上院线。
“但到现在30多岁就觉得,每个月几千块钱不行,好几个月没有项目没钱用不行。而且也会觉得所谓艺术追求是一种谎言。”李文千坦言,这种谎言并非有人刻意欺骗,而是年轻时的自己,被理想裹挟,被学校的真空环境影响,总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有无限价值,总执着于表达的意义。
“我现在也不否认它的表达。人总要处于一个现实的生活里,而现实生活的逻辑其实还是挺残酷的。”
两年前,他选择到一家影视院校当老师,之前会在工作间隙接一些文旅短剧项目维持生活。从去年年底开始,找到他的短剧项目明显减少。到今年已经不再有项目找来。“我只能又转去尝试AI。”
目前,他和几个朋友组成了小团队在创作第一步漫剧,相比于找Agent合作,这个刚刚开始的尝试还停留在排队用即梦、Libtv等工具的阶段。
“现在回头看,在学校的10年,都不如这两年AI的兴起,带来的变化大。”
“我当老师的时候觉得很无力。因为行业里摸爬滚打总结的接活、与人打交道、挣钱的方法,根本没办法直接教给学生。这些其实才是他们毕业后立足行业最需要的能力。”
他在课堂之外,总会忍不住奉劝学生转行。
“作为老师来看,你越不那么热爱影视,越没有自我坚持,其实越能在市场上立足。”
李文千不否认影视创作的价值,也不反对学生追求热爱。但他更希望学生们能看清现实:影视行业的现实,与书本上的陈年旧事鸿沟太大。
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硬扛,不如及时调整方向,在学校的时候就多尝试漫剧、拟真人剧等AI带来的新出口,给自己多一条退路。
聊天的结尾,李文千用一个颇为“戏文风格”的比喻来概括他眼里的学校:“所有的影视院校就跟他们自己的剧场一样,AI在改写行业,市场在淘汰手艺,院校仍然在排演旧戏。”
剧院的幕布后面,从艺考、到进入大学,一代代影视生就这样被一层层“套子”包裹着。直到幕布落下,他们走向现实的镜头下,才会在行业的变化里,反复走位、反复试错、反复被改写剧本。